*「不願面對的真相」        「誰可以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?」
一早起來,眼前盡是一片白色紙花,自床上一路盛開到地面,整個房間彷彿北國雪季風情畫。轉頭一看卻發現,睡前還剩半包多的衛生紙,肚子空空的,只剩下一個空虛的外包裝。
       「花生什麼素?」大姐頭的疑問句聽起來很像夢話。
       「嗯,就我昨天晚上一直鼻塞流鼻涕,爬起來擤鼻涕啊。」王小蟹左滾一圈含糊解釋了一半紙花的由來,另外一半則來自還沒完全清醒過來的大姐頭。滿地紙花打掃起來還好,垃圾帶下山也沒有問題,最麻煩的在後頭。我拎起空塑膠袋在他們兩個面前晃晃,發出窸窸索索的聲音。
  「我們遇到大麻煩了,現在,一張衛生紙都沒了。」「什麼?」大姐頭像彈塗魚一樣彈跳起來,王小蟹也瞬間清醒了。衛生紙這種東西很奇妙,平常感覺不到它的重要性,一旦遇到人生三急,才會驀然回首卻在燈火闌珊處。就像這個時刻,我很想去洗手間,但是翻遍整個山莊卻找不到任何一張衛生紙。
      「你等等喔。」王小蟹開始在他的Gore-Tex外套口袋東翻西找,最後翻出兩張皺巴巴的白色紙張,像是確認般攤開又折好的交給我,「這兩張衛生紙保證是乾淨的,你就拿去用吧。」我收下那兩張,不知該哭還是該笑。
       經過這次事件,大姐頭開隊上山,都會多帶一倍的衛生紙以求心安。像是與咚咚去能高安東軍縱走那回,足足多帶一大包衛生紙,和永遠吃不完的鹹魚醃肉一起越過台灣中軸。
     「你為甚麼要帶這麼多衛生紙上山啊?」咚咚不解。
      「你不知道這是我心裡一個很大的陰影嗎?」大姐頭掏出衛生紙擦擦被雨水淋濕的手,悠哉的說著。
*「感天動地愚公移山」 
        莊主的愛心蔬菜米糧我們都沒用上,只好繼續放在原處供著,要給全大哥的藥品跟維他命包成一包,留了個字條也放在廚房,三個偽莊主不忘把門窗關好,收拾行囊準備回家。下山途中,遇到一群要去銅門保線所做例行維護的原住民工人。他們聽說昨天晚上天池山莊只有我們三個,非常懊惱的說:「早知道,昨天提前一天上山,還可以一起度過情人節的捏。」情人節?那是什麼東西?可以吃嗎?對於我們三個來說,可以吃熱呼呼湯圓的元宵節意義遠大於虛無縹緲的情人節,更別提不知在何方的過節對象。
        走到一半,遠處傳來轟轟的摩托車聲,一群戴著蒙面毛線頭套、騎著野狼機車的工人,自山路的高處奔馳而來,停在我們面前。「小姐~要試試看搭野狼的感覺嗎?」

       
大姐頭說她要慢慢的撿松果,王小蟹說她想要在路上散步,於是想體驗山區野狼滋味的我就跨上機車,揮揮手跟她們說再見。沒想到悠哉行走要一個小時的路,像是使用了小叮噹的任意門,轉眼便抵達了雲海保線所。看了看錶,他們至少還要半小時以上才會跟我會合,只好百無聊賴的坐在門口曬太陽、煮開水、吃乾糧、看著不知道重播第幾遍的「名揚四海」打發時間,直到電視唱起「愛一直閃亮」,大姐頭跟王小蟹也恰好抵達。

      
「你們好慢喔~水都滾一陣了,恰好可以來煮通心麵。咦?遠遠那兩個不是全大哥他們兩位嗎?」原來昨天晚上山區雨勢不小,又濕又冷的他們什麼獵物都沒打到,只好決定先回廬山再說。「來來來,我們食物很多,一起吃中餐吧。」「對了,這兩個燈籠給你的小孩吧。」
         吃著鋼杯裡的通心粉,大姐頭拿出她一大袋戰利品出來炫耀。「你們看,我撿了很多松果,回去可以串成門簾喔~很可愛吧。」展示完一袋松果,大姐頭又掏出兩塊小石頭堆疊在一起,「你們看,這兩個石頭很可愛吧。」這樣的舉動讓全大哥深感困惑。
    
「你怎麼會想要在這邊撿石頭捏?我們廬山也有很多石頭的咧,你下次也可以來廬山撿啊?」
    「這是大姐頭第二次來奇萊南華。」我喝著熱茶涼涼的說,「她每次來都撿一點石頭,總有一天她可以把奇萊南華搬回家的。」
*「幸福的比較級」 
        小胖哥帶著應該有八卦的女性友人在登山口等了很久,終於看到我們三個,從山坡上輕輕的爬下來了。才在保線所吃完中餐,又在登山口喝奶茶吃點心,我們三個果然是一路走來始終如一,自逸樂始,以逸樂終

       快要到台中的時候,王小蟹開始思考台中有什麼好吃的東西,我說不然去大姐頭家吃飯好了。向來是行動派的大姐頭撥了通電話回家,說大概一個小時後會帶四個朋友到家中吃飯,便指引小胖哥開往她家去。「耶~一個小時你媽變的出這麼多食物出來嗎?」我沒想到一句話便解決了我們的晚餐問題,而且過程迅速俐落,效率驚人。

      
「你們記得我媽煮麵的故事嗎?」「記得。」我跟王小蟹點點頭,「那就對了,在我家是不用擔心食物的問題的。」
   
        我想起來了,大姐頭有一次週末回家,她媽媽說來煮個簡單的中餐好了;十分鐘後,大姐頭面前出現一大碗公的麵條拌肉燥,具有保育社食量的大姐頭,最終還是沒辦法將整碗麵吃完。她媽媽問她說你怎麼不把東西吃完呢?「媽,你煮了五人份的麵條,我已經吃完三人份了。」
        按下電鈴,大姐頭她媽媽出來開門,一進門王小蟹和我整個傻眼,「大姐頭,現在是在吃年夜飯嗎?」餐廳內,一張辦桌用的十人大圓桌,上面的菜盤鋪得滿滿的,沒有空隙可以窺見餐桌的底色,連飯碗都可憐的擠在桌緣。一個漂亮的大盤子排上炸天婦羅壽司跟生魚片,還有好幾道現在也記不起來的現炒菜色。王小蟹覺得大姐頭的媽媽簡直就在變魔術,我這下相信她家有三個大冰箱分門別類冷藏生鮮蔬果跟熟食。
        席間,三個人發揮充分的吐曹功力嘲笑對方,流彈還順便掃到沒在現場的咚小咚,誰叫她是王小蟹的高中同學兼我們三個的大學同學。「我一定要模仿咚咚以前剛到學校的樣子給你們看。」王小蟹賣力的抬起下巴,眼睛眨阿眨,笑翻了在場的人,小胖哥拼命揉著雙臉說笑得好累臉頰好酸,他的友人說你們真的很寶耶。
        吃完晚餐,謝謝大姐頭媽媽的招待準備回台北,她媽媽還拿出一盒蛋捲跟仙草蜜給我們帶在車上吃。我喝著仙草蜜,轉頭問大姐頭「我覺得你媽媽今天心情好好喔,一直在微笑耶。」「她媽媽會高興,是因為她終於知道自己女兒不是最怪的那一個。」
王小蟹,你真是睿智又中肯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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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「姆姆的酒」
據說,如果沒辦法成功升起火堆的人,就不是真正的原住民,我現在完全相信這一點;因為,不到十分鐘,我還搞不清楚他們從哪變出木材,面前就出現一個巨大的火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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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「斲冰兮積雪」
冬日的陽光烤暖了空氣,使得一路走來充滿了民歌時代的氛圍,彷彿應該三兩朋友手牽手,在草坡上奔跑翻滾拿把吉他唱小野菊,或是任由髮絲裙擺風中飛揚悠悠唱著野百合也有春天。但是,身為高海拔台客三人組,應該要怎麼做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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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「蘑菇報恩記」
往奇萊南華的道路非常輕鬆,不但四輪的鐵牛車能開到雲海保線所,過了保線所,打檔的野狼一二五還是能在山路中跑跳錯車,甚至送瓦斯到天池山莊。沿途唯一較驚險的地形,就是一段不算長的大崩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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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般認知裡該出現巫女的淺草神社,門口卻是兩個見習神官灑掃庭院;其中一位笑容中揉和著遺忘已久孩子氣的天真,像是盛夏葉隙間撒下的陽光般炫目。年輕真好呢,我這麼的想著。
高橋留美子的犬夜叉魅力無窮,讓我一度想買套神社的破魔弓箭回家收藏,最後,顧及家中窄小的空間,只能宣告放棄。反正我既非巫女轉世,也不需擊敗奈落魔王拯救人間,破魔弓箭只能放在房間生灰塵,不如買個神札放家中保佑全家。離開淺草神社,走向觀音寺前的的仲見世通。這真是一條奇妙的市集,想得到的懷舊或新奇玩意都有,什麼都賣,什麼都不奇怪。我對於七福神燒興趣不大,把福神的形體當吃雞蛋糕一樣吃下去有點怪,不太符合台灣人的習慣。隔壁的炸饅頭貪新奇買了一顆,一百五十元,抹茶口味的,咬了一口深感不妙,日本人吃甜食可是比台南人還要令螞蟻驚嘆,掌心大的饅頭著實耗掉一瓶的濃味綠茶。把空瓶丟入垃圾桶中,才發現竟然就這樣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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授香所.jpg

行腳各地,再多的書本地圖,有時候都比不上「information」來的直接。JR新宿站小姐略通英文,像是會走路的列車時刻表,一下就告訴我去淺草該搭哪條線、幾號月台、幾點的班車。踏出車站,沿著往觀音寺的指標走,卻逛到一家專賣祭典用品的店。裡面從各種尺寸花色的祭典用衣服、襪子、腰帶手帕一應俱全,連帶還賣些家徽印章、江戶文字貼,手機守護神金箔貼之類的,看來有點陳舊的店面,木造牆面散發老式電影的味道,一旁電視熱力十足的播放去年八幡祭的實況,嗨呦嗨呦。我有種時光倒轉的錯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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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屋.jpg
我的大背包如果可以說話,那它說出來的故事應該比我多;畢竟除了我這原主人外,許多朋友借了它,走遍大江南北千山萬水,甚至飄洋過海異鄉流浪。現在這個大背包回到身邊,即將跟著我踏出國門。
雖說日本旅遊提個硬殼的行李箱,可以讓自己像是個渡假的小布爾喬亞,正如上山下海都要開幸福RV一樣;但是要出門這麼多天,還要四處移動,背著陪我走過台灣各地的大背包,情感上像是帶著老戰友般安心。背包很大,75+10升的容量,被原住民朋友讚美像是小叮噹的四次元口袋,什麼都裝的進去,什麼都掏的出來;當它裝滿行李套上背包套時,就變成一個引人注目的存在了。從中正機場開始,就有旅行團的爸爸跑來,「我女兒說你一定是來自助旅行的,你真的好厲害啊。」自成田機場的旋轉盤上領回背包放上肩,卻引起路過空姐們的一陣讚嘆。最後,因離開新宿幾天,將背包打包寄放飯店櫃台,嬌小的服務人員試圖拖曳背包卻差點摔倒後,我領悟了一件事情,脫離登山社團,放到現實生活中,單手輕鬆負重量十五公斤的我是個不折不扣的怪力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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約莫一個半月前,前往行天宮收驚,那次不知道是因為身體太差,還是如民間信仰說的卡到陰,我在婆婆旁乾嘔了一陣,驚動了好幾位工作人員。等到舒服多了才踏出行天宮。享用完喜愛的上海兩面黃炒麵,心滿意足的踏出餛飩店,卻發現隔壁的腳底按摩店突然出現一堆工作人員,顯然是廣告拍攝現場,而且多以日語交談。我好奇的問了按摩師父說,發生什麼事情?難道是日本人來拍廣告?
師父很得意的說,是日亞航主動找我們合作,拍攝台灣觀光廣告唷。我正想著說不定可以看到金城武跟志村健,卻發現來了兩個我不認識的日本女孩,據說是很有人氣的諧星。兩個日本女星個子嬌小很可愛,一高興就會咯咯的笑出來。去日本的時候沒注意,倒是回台灣的班機上,我看到了一系列完整的廣告,從腳底按摩、夜市小吃到拍攝變身沙龍照都有。「初心者歡迎,台灣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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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小胖的移動市場」
一台得利卡停在學校門口,漂亮的烤漆在路燈下閃閃發光。趁著等待王小蟹的空檔,司機小胖大哥遞給我一張名片,「你是不是知道我參加過中央山脈大縱走才來找我的啊?」「我,我是從登山補給站上面找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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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我第一次到見到煥彰。
受朋友之托,替他們公司的馬祖計畫案找個鳥類調查人員,輾轉打聽之下,找到了他。那一陣子,常常覺得自己很像是獵人頭或人力資源派遣公司,為了馬祖多變的天氣和兩季的計畫苦惱著如何調配人手。
煥彰騎著一地的月色前來,衣袖在夜風裡面飄揚的不真實,在我拿出馬祖地圖跟調查手冊之前,故事線的發展該如偶像劇;他是天真向上的森林小王子,我是極盡壓榨之能事的壞心狠角色,為了完成我派的不可能的任務,王子深入蠻荒,不經意的拯救了受困的公主,從此在森林裡自給自足,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。結果下一刻,狠角色跟小王子打回歐巴桑歐吉桑的原形,偶像劇變成了鄉土劇,王子變青蛙改成親戚不計較。這個圈子太小,小到隨機的兩人都可以找到數個共同朋友,把陌生的情緒都聊開了
我請煥彰留下資料,要替他保意外險。在野外做調查,不是每一件事情都是單純愉快充滿歡樂的,即使多年後回憶也是甘苦參半;相較於野性自然,長期被科技保護退化的人類顯得脆弱不堪。恍惚間,我跌入回憶裡,一個計畫,第一次動用了衛星電話,第二次出動了大批搜救隊,卻挽救不回兩個人的生命。刺鼠曾跟我說,那學妹才開心的跟她說,學姐我考上屏科大的研究所,要去做野生動物研究了。沒想到才過幾個月,學妹變成新聞上的失蹤者名單,消失在這個世界,連最後一面也見不著。
「我當年有加入搜救隊找那個落水的學妹。」
我看著煥彰的側臉,夜色太昏暗,分不清他臉上的情緒該是哪一種。
「當時一群人過溪,有兩個學妹落水,一個不黯水性,一個卻是游泳高手,但是失蹤的,卻是那個很會游泳的學妹。」水上救生手冊上是這樣教的,如果落入湍急的溪流,請以水流相切十五度角方向往岸邊慢慢游去。一個捲到岸邊逃過一劫,另一個就這樣永遠消失在大家的視線裡。
事發後,搜救隊以水流湍急搜救不易暫緩行動,文大登山社迅速集結一群人上山,抱著最後一線希望,沿著長長的河岸邊搜索呼叫。
「其實,大家的想法就是,不管學妹是生是死,至少讓我們看到。」一次一次的行動卻換來一次一次的落空,最後,只能猜測因為颱風帶來的巨大風雨,她就這樣安眠在某處崩落的土石之下。
學妹生死未卜時,好幾個人求助於靈媒或是乩童,卻也問不出個所以然。最後找了當地部落裡的巫師,巫師悠悠的開口說,我們山神很喜歡她,所以把她帶走了。她的家人也在夢裡看到她微笑的說,我現在過的很好,很幸福,不要掛念我。
她一定變成鬼湖旁的一株蘭花了。
每當月亮爬上林梢,幽潔的香氣托著銀色光點,輕輕柔柔的拂過濕潤的苔蘚,安撫了森林裡的騷動,夜深了,大家都睡的香甜。而守在花畔的,是一抹黃黑相間的身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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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今天宅急便了嘛?」
要趕著搭下午回到宜蘭市區的國光號,我們也不能在檢查哨休息太久。美型替代役男說他可以騎野狼摩托車載一個先下去,會比較省時間;於是我們讓馬小貞連大背包,坐上野狼機車的後座,我跟大姐頭兩個比較愛走路的拄著登山杖快快先行下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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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歸鄉路迢迢」
夜間的天氣相當好,無風無雨,靛藍的夜空掛滿星斗,連月光都顯得失色;不過宜蘭平地倒是紮紮實實下了一夜的狂風暴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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